论文推荐|许源源 门垚: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现实依据、关键任务与系统框架
发布时间:2025-11-26 作者: 来源: 浏览次数:
摘要:新质生产力代表着生产力的全面革新, 是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时代新要求。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具有政策、技术、产业、群众和组织等现实基础,但生产体系、经营体系和产业体系等方面的现实瓶颈,制约着新质生产力落地、适配生产关系构建和新旧业态融合。基于新质生产力升级、增效、融合的赋能特质, 以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必须把握三项关键任务:以技术升级推动生产体系精细化转向;以优化要素配置构建现代化经营制度;以产业业态融合促进产业链纵深延展。结合乡村产业根植于城乡关系之中、以农民为主体和多元融合发展的基本特征,从系统观念出发,需要加强前瞻性思考、全局性谋划、战略性布局和整体性推进,统筹好乡村产业的存量与增量、内力与外力、动能与效能、协同与联动等关系,构建系统框架助力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新质生产力;产业振兴;现实依据;乡村产业;系统
一、引言
乡村产业振兴是乡村全面振兴的基石,而产业兴旺的关键在于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实现生产力的跃升。2023年9月,习近平在黑龙江考察调研时提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概念,强调要“整合科技创新资源,引领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这为赋予农业农村现代化新动能,以产业振兴带动全面振兴提供了新思路。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要“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聚焦“三农”问题,进一步提出“以科技创新引领先进生产要素集聚,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以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既是夯实乡村产业根基、助力城乡融合发展的应然举措,又是服务国家政策方针、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必然选择,具有深刻的战略意义。
当前,学界针对新质生产力与乡村振兴等相关议题,主要从三方面展开讨论。其一 ,基于新质生产力的内涵,剖析其推动乡村振兴的内在逻辑。驱动逻辑视角下,以新质生产力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关键在于夯实农业基础、激发县域经济活力、深化农村改革。赋能机制视角下,新质生产力能够培育新要素、新技术、新业态、新工具和新岗位,助推乡村振兴总要求的实现。要素保障视角下,应当着重加强新质生产力对乡村地区的赋利、赋智和赋能。其二,聚焦农业新质生产力,探讨如何实现农业高质量发展的动力转换。实现“大国小农”向“大国强农”的历史性跨越,迫切需要加快形成以高质量为目标、以创新引领为基础、以科技赋能为内核的农业新质生产力。农业新质生产力具有动态性、时代性、可持续性和应用性等特征,是利用现代科技创新成果对农业进行改造升级的过程。以农业新质生产力引领我国农业强国建设,要处理好发展与底线、提升效率与共同富裕、新质生产力与常规生产力等关系。其三,结合乡村发展具体问题,以新质生产力为视角分析因应策略。推动农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应当在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实现新质生产力的应用落地。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是科技创新驱动发展,实现绿色化发展和数智化转型,这不仅能够推动乡村的产业兴旺,更有助于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
总体上,现有研究对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振兴的必要性与可能性进行了初步论证,但仍有一定探索空间。关于新质生产力的研究多数侧重于高端、先进的前沿技术和产业形态,而基于乡村产业的内涵与特征,并立足乡村产业发展现实状况的讨论尚不充分,故而仍需围绕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的关键任务展开分析。此外,尽管相关研究从不同角度提出了行动策略,但尚未基于系统观念来构建发展框架,这使得相关讨论呈现“碎片化”,在乡村产业振兴中的实践指向尚不明晰。因此,如何立足当前乡村产业的客观实际,有效把握关键任务并构建系统性发展框架,是回应实践需要的重要研究命题。鉴于此,本文将立足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总体要求,基于乡村产业的内涵、特征和现实条件,阐释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必然性与可行性,明确发挥这一赋能作用的关键任务,构建系统框架,以期为切实推进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借鉴和参考。
二、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现实依据
(一)新质生产力与乡村产业振兴的耦合关系
“新质生产力”的提出,是对马克思主义经典生产力理论的继承与发展,体现了生产力形态的深刻变革。“新”表现为生产力载体与实现形式的革新,推动技术、要素和产业模式的迭代升级;“质”体现为对物质变换过程的超越,强调数字化、智能化与绿色化的转向;“力”体现为生产力驱动形式的演进,即从热力、电力、网力到算力的跃迁。《国务院关于促进乡村产业振兴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乡村产业”是“根植于县域,以农业农村资源为依托,以农民为主体,以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为路径,地域特色鲜明、创新创业活跃、业态类型丰富、利益联结紧密,是提升农业、繁荣农村、富裕农民的产业”。这一定义阐明了乡村产业的基本内涵。在此基础上,新质生产力与乡村产业振兴的耦合关系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新质生产力与乡村产业振兴的目标导向一致,都致力于实现乡村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意见》指出,乡村产业的落脚点是“提升农业、繁荣农村、富裕农民”,本质上是通过提高农业效益、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和增加农民收入,实现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而实现这一目标,迫切需要依托科技创新和生产方式转型,重塑乡村产业发展格局。新质生产力以其高技术、高效能和高质量特征而具备了技术创新突破的“升级特质”,能够通过高科技转型提升经济发展质量。技术进步是推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技术创新不仅提升了社会整体知识水平,还通过知识的溢出效应推动经济规模扩张并提高劳动力素质,从而创造更大价值。新质生产力正是在这种技术革命性突破的基础上发展而来,通过网络化、智能化、数字化等现代技术形态,使农业生产更加精细化和高效化。这种升级特质不仅表现在各种先进技术设备的引入方面,更表现为对传统生产方式的革命性超越,即大幅提升了农业生产和经营的效益,推动了乡村产业高科技转型,助推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目标的实现。
第二,新质生产力与乡村产业振兴的价值同向,都主张扎根地方实际、明确受益主体、提升发展效能。乡村产业“根植于县域,以农业农村资源为依托,以农民为主体”,不仅要求各地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更强调农民作为乡村产业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和最终受益者的主体地位。只有持续壮大富民强村的支柱产业,鼓励引导农民参与乡村产业经营活动,才能有效激发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使发展成果真正惠及广大农民群体。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价值取向与此高度契合,需遵循“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的总要求,依托新质生产力所具有的优化要素配置的“增效”特质,提升乡村产业效能。根据要素配置理论,生产要素在部门之间的自由流动能够提高人均产出水平,而要素流动受限或错配则会阻碍整体生产率的提升。在乡村产业发展中,新质生产力能够有效引导劳动、资本、土地、技术等先进生产要素向农村领域集聚,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有效纠正要素错配,实现资源从低生产率领域向高生产率领域的转移,从而更精准地体现农民主体地位,并满足地方发展实际需求。
第三,新质生产力与乡村产业振兴的路径契合,都将业态融合、资源整合、产业链贯通等作为重要实现路径。《意见》指出,乡村产业具有“地域特色鲜明、创新创业活跃、业态类型丰富、利益联结 紧密”的特点,并“以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为路径”。实际上,乡村产业发展不仅依赖环境、生态、土地、水资源、物种、民宅等物质要素,还包括传统文化、生活方式、民间习俗等社会要素。它们相互依存、相互渗透,构成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因此,乡村产业振兴不仅要提升经济发展水平,更要通过多元要素融合激发产业活力,推动乡村全面振兴。新质生产力正是因为具备整合不同业态的“融合”特质,才能为乡村产业持续注入新的动力。根据产业融合理论,吸收型融合或拓展型融合所带来的产业边界模糊,能够推动产业之间资源、要素及业务的深度交叉,打破传统行业边界,开辟新的增长点。新质生产力的融合特质表现为推动乡村产业从单一链条向多维度、多层次的综合形态转变,促进新产业、新业态和新模式的诞生。通过对产业间资源要素的整合,新质生产力不仅促进了农业农村产业链的纵深拓展,还强化了不同产业间的横向关联,推动产业形态向更加融合、更加高端的方向演进,从而拓展了乡村产业振兴的实现路径。
(二)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现实基础
随着我国乡村振兴战略向纵深推进,乡村产业发展的基础条件大幅改善,为发挥新质生产力的赋能作用提供了政策、技术、产业、群众和组织等方面的现实支撑。
一是政策支持力度持续加大,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政策基础。近年来,中央陆续出台系列政策文件,高位推动乡村产业的数字化、智慧化、绿色化转型。201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数字乡村发展战略纲要》明确了数字乡村建设的发展方向。《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振兴促进法》《乡村建设行动实施方案》《数字乡村发展行动计划(2022—2025年)》等法规、政策陆续出台,逐步形成系统性的政策支持体系,为数字农业、智慧乡村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数字经济等方面发展提供了制度保障。同时,地方政府相继出台关于数字乡村建设的行动方案,推动试点县市、示范村建设,为新质生产力在乡村落地提供了政策基础。
二是信息基础设施建设加快推进,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技术基础。近年来,国家大力推进农村光纤宽带、5G 网络和数据中心建设。截至2023年12月,城镇地区互联网普及率为83.3%,农村地区互联网普及率为66. 6%,两者间的差距不断缩小。同时,随着农业农村大数据资源池建设、“万企兴万村”、公益助农消费活动等行动的开展,乡村产业数字化水平不断提升,信息进村入户渠道更加通畅,有效促进了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在乡村的落地应用,为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与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此外,农村信息化平台建设持续深化。截至2022年,全国已建立农村产权流转交易线上平台1345个,包括省级14个,地市级82个,县级771个,乡镇级478个。
三是农村电商等数字经济形态初步发展,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产业基础。近年来,农村电商、直播带货、订单农业等新业态的蓬勃发展,为发展农村经济注入了强劲活力。据统计,2023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超过2.5万亿元,较10年前增长近13倍。随着农村电商的兴起,农产品销售模式逐步由传统线下交易向线上线下融合转变,订单农业、产地直采、直播带货等创新模式不断优化,不仅提升了产业效益,也加快了农业标准化、品牌化、智能化升级。与此同时,农村物流体系日益完善冷链运输、智能分拣等基础设施建设持续推进,优质农产品能够更快捷、更广泛地到达消费市场。此外,乡村数字经济也促使乡村产业融合发展趋势更为明显,传统产业与乡村旅游、休闲农业、手工艺品等领域深度融合,催生出更多新业态、新模式,拓宽了农民增收渠道,激发了乡村发展活力。
四是城乡网络文化融合趋势明显,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群众基础。短视频、直播、公众号等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城乡文化交流更加频繁,降低了获取信息和知识的成本,使乡村居民能够更便捷地获取市场动态、就业机会和技术经验,同时也为乡村特色文化、民俗活动和乡村产业提供了更广阔的传播渠道。截至2023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74亿人, 网民使用率达98.3%,其中农村用户规模达3.2亿元,同比增速远超城镇。同时,各地政府大力推动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打造新媒体矩阵,开展数字图书馆推广工程,推动优质文化资源向农村地区下沉。网络文化在乡村的渗透改变着乡村居民的生活方式,越来越多的乡村居民通过短视频、直播等方式分享生活、文化、手工技艺和特色产品。城乡网络文化融合不仅为乡村产业振兴提供了坚实支撑 ,也为城乡融合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
五是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不断完善,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组织基础。近年来,我国城乡社区公共服务体系持续优化,党群服务中心、乡村综合服务站等服务站点加快建设,“互联网+政务服务”模式深入推进,社会矛盾纠纷预防化解机制不断健全,推动基层治理向数字化、精细化、便捷化方向发展。同时,在基层党组织的引领下,村规民约、村民议事会、民情恳谈等自治制度不断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层治理格局逐渐形成。此外,基层治理的队伍持续壮大。截至2021年底,全国村(居)委会成员达274.6万人,社会组织总数达到90.2万个,持证社会工作者数量达73.7万人。不少地区搭建了数字乡村治理平台,探索在人口服务、基层党建、社会治安、产业动态等方面的实时监测和智慧管理。随着基层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的增强,乡村产业振兴的组织基础得到持续巩固,有助于新质生产力应用落地,助力乡村产业的高质量发展。
(三)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现实瓶颈
习近平指出:“要以构建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经营体系为抓手,加快推进农业现代化。”当前,我国乡村产业的生产体系、经营体系和产业体系仍然面临着一些现实痛点与难点,成为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重要制约因素。
在生产体系方面,农业生产的脆弱性突出,抗风险能力明显不足,推动新质生产力面临如何落地的现实挑战。一是农业抵御自然风险的能力较弱。我国农业生产长期以家庭经营模式为主,普遍存在小农经济的生产形态,农户在应对各类自然灾害时往往处于被动状态。一旦发生气象灾害、病害和虫害等自然风险,农产品的产量和质量难以保障。二是农业市场风险防范能力较差。农业生产周期长且市场调节存在滞后性,农户较难实时掌握市场需求变化,因而易出现盲目生产和生产同质化、农产品价格波动大、丰产不丰收等问题。三是农业数字化技术应用受限。当前不少农村地区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仍然较为落后,农业生产中互联网、数据采集、远程监测等技术应用程度较低,卫星遥感、物联网、大数据分析等技术难以真正落地等,不利于农业生产体系的现代化转型。因此,如何通过发展新质生产力解决生产体系韧性不足、产销对接、技术应用等方面难题,提升农业生产的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是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的重要内容。
在经营体系方面,农村各项基本经营制度仍需进一步深化改革,构建适配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一是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与小农户的衔接机制不健全。当前,农村土地流转和农业规模经营处于深化改革阶段,尽管涌现出了农业科技企业、新型职业农民、家庭农场等新型经营主体,但小农户依然是农业生产的主体,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与小农户之间的利益联结不足,缺乏稳定、紧密的衔接机制。二是农村集体经济的经营制度仍需完善。当前,不少地区的农村集体经济在产权关系、收益分配机制、经营模式、管理制度等方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影响了农民参与积极性的提升;同时劳动力、资金、技术等生产要素的流动,也对农村集体经济市场化水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因此,构建产权明晰、分配合理、保障农民财产权益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运行机制,是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的重要保障。三是农业规模化经营的制度保障仍需夯实。数据显示,当前我国农业30亩以上规模经营户占比仅为4.86%,这说明我国农业的规模化运营、组织化运作仍有较大发展潜力。健全土地流转制度是农业规模化经营的基础,但即便是土地流转率较高的地区,也面临流转不稳定、经营期限短、生产设施投入不足等问题,难以形成长期稳定的规模经营模式。总而言之,通过完善新型经营主体与小农户的衔接机制、健全农村集体经济制度、优化规模经营模式,构建高效、稳定、市场化的农业经营体系,是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重要抓手。
在产业体系方面,乡村产业的产业链纵深延展不足,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需要解决旧业态与新业态的融合难题。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途径。推动传统产业向“新”和“质”发展,不仅需要在横向上完善生产性服务体系,为产业转型提供专业化的支撑与保障;同时也需要在纵向上促进产业链延伸,推动农产品加工向高附加值环节迈进,为产业转型升级提供支撑性链条。但是,我国乡村产业的产业链纵深延展相对不足。一方面,从横向来看,乡村生产性服务业仍需进一步发展,以夯实现代农业产业体系基础。当前,信息咨询、农资供应、农机作业及维修、农产品营销、信息网络、冷链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仍处于起步阶段。整体专业化程度不足,市场体系不完善,使得农业经营主体经常面临技术应用、资金筹措、市场对接等方面挑战,难以满足现代农业对高效、精准生产性服务的需求。另一方面,纵向产业链延伸不足。我国乡村加工制造业目前仍以初级农产品生产和粗加工为主,高附加值深加工环节较为薄弱,产业链条较短,使得农产品附加值较低、市场竞争力不足,农业的生产、加工、销售等环节衔接不紧密,未形成稳定的产销一体化体系,较难通过产业链整合实现价值增值。因此,推动产业链延伸和生产性服务业完善,是促进乡村产业新业态与旧业态融合、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的关键所在。
三、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关键任务
习近平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要防止一哄而上、泡沫化,也不要搞一种模式。”因此,以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必须扎根乡村实际情况,把握关键任务,找准着力点,从生产体系、经营体系、产业体系明确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关键任务。结合前文乡村产业在生产体系、经营体系、产业体系等方面的现实瓶颈,为发挥新质生产力升级、增效、融合的赋能特质,需要把握以下关键任务。
(一)以技术升级推动生产体系精细化转向
我国乡村产业的生产体系长期面临生产方式粗放、科技利用率偏低以及抵御自然与市场风险能力不足等问题。许多地区的农业生产仍停留在“看天吃饭”的经验导向模式,缺乏对土壤、气候、病虫害等关键自然条件的实时监测手段,难以及时应对突发自然灾害。同时,市场信息不透明易导致农业生产盲目跟风现象,不利于资源的合理配置和农业生产规模化。因此,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生产体系的关键任务在于,通过引入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加快农业生产技术升级,让农户和相关经营主体在播种、施肥、防治、收储等环节获得更精准的数据支撑,推动生产体系管理由粗放式向精细化转型。
发挥新质生产力的技术升级效应,推动农业生产精细化,需要发挥数据要素的驱动作用,实现精准供给、精准追溯、精准预测。第一,精准供给生产数据。通过数实融合的方式,实时分析农作物生产环境和生长动态,为精准农业的数字管理和运维提供数据支持。例如卫星遥感、物联网和大数据分析等技术的引入,能够帮助农业经营主体因地制宜地选择农作物种类,实时监测土壤和农作物状态,精准指导农业耕作,从而提升农业生产稳定性。第二,精准追溯供应数据。依托区块链物流技术,能够实现对食品从田间到餐桌的全过程追踪,确保每个环节的信息透明和不可篡改,保障食品安全并提升生产分销的可追溯性。例如,山东省寿光市通过为农产品配备区块链追溯二维码,将产地、流向、质检等信息记录在链上,形成可查询的数字档案,大幅增强了消费者对产品品质的信任。第三,精准预测风险数据。通过推广布局各类农业传感器,并应用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分析等技术手段对农业生产中的温度、湿度、病虫害等关键风险因素进行实时监测与分析,实现精准预警与防控,推动农业生产从粗放式向智能化、精细化转型。
(二)以优化要素配置构建现代化经营制度
我国乡村产业经营体系长期存在经营主体分散、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不彻底、农业生产要素 流动性不足等突出问题,不仅不利于土地、资本、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的流动,也制约了农业经营主体之间形成更紧密、更有效的组织协作关系,使得经营规模偏小、产业化发展程度较低,难以适应新质生产力对生产关系提出的要求。新质生产力不仅需要引入技术创新突破,更需要构建与之相匹配的现代化经营制度,通过优化要素配置,推动产业经营体系更具组织性、规模性和灵活性。
发挥新质生产力的提质增效效应,以优化要素配置完善乡村产业经营体系,需从以下方面着力。第一,丰富生产资料所有制形式。传统生产资料如土地、劳动力、种子、化肥、农机等,所有制类型界限分明且产权归属单一,难以完全满足现代大农业的发展需要。在新型生产关系下,随着各类新兴生产资料的引入,乡村产业生产资料的种类更多元,融合程度更高,权利体系更趋复杂。因此,丰富生产资料所有制形式,形成更加多样化的产权结构,是促进要素自由流动和优化配置的必然要求。第二,革新乡村产业社会再生产各环节。社会再生产包括生产、交换、分配和消费四个环节。传统模式下,这些环节相对独立,资源配置受限,较难形成高效协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再生产环节深度融合,使生产要素在更大范围内实现高效流动与优化配置。例如,订单农业、社区团购、直播带货等电商模式兴起,打破了再生产各环节壁垒,促进了资源的优化配置。第三,优化农业经营管理运行机制。通过持续完善小农户与新型经营主体的利益联结机制,促进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与小农户协同发展。健全农村集体经济经营制度,增强资源整合与市场化运作能力,同时夯实农业规模化经营的制度保障,推动土地、资本等要素向现代化产业集聚。通过强化要素流动与经营协同,使乡村产业体系更加规范、高效,实现小农户嵌入现代产业链、集体经济组织运行优化、农业规模化经营稳步推进,以构建适配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关系。
(三)以产业业态融合促进产业链纵深延展
乡村产业链纵深延展不足,关键在于不同业态间的衔接机制不健全、融合程度较低,这使得传统业态与新兴业态之间的关联不够,尤其表现为乡村地区初级农产品与高附加值农产品之间的脱节。因此,以产业业态融合作为关键任务,着力推动传统农业与加工制造业、特色品牌农业、乡村旅游产业、数字经济等多种新兴业态的深度整合,有助于打通产业链条之间的资源流动渠道,实现要素跨产业高效配置与共享。通过产业业态融合与重塑,能够有效带动产业链上下游联动发展,形成多层次、多维度的价值增值体系,从而推动乡村产业链纵向延展与结构优化,全面释放新质生产力的赋能效应。
结合乡村产业的常见业态,发挥新质生产力的融合作用,推进乡村产业业态融合,可采取以下举措。第一,通过品牌化战略发展乡村特色产业,推动特色农产品向品牌营销、精细加工延伸。品牌化战略能够通过统一标准、打造特色IP、强化营销渠道,提升农产品的市场辨识度和附加值,有助于带动精细加工产业发展,避免同质化竞争,并进一步拓宽市场空间。第二,通过链接城市产业体系发展乡村加工制造业,实现产业链向中高端制造环节延伸。依托城市先进制造业的技术、人才、资金和市场资源,乡村制造业可以从低端加工向精密制造、智能制造、高附加值生产转型。第三,通过构建新消费场景发展乡村旅游业,延伸产业链至体验经济和服务经济业态。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更加注重个性化体验和服务品质。通过整合文旅、农业、康养等多旅游业态,依托VR、AR等前沿技术,提供沉浸式文化体验与个性化康养服务,可有效推动乡村旅游产业向体验经济和服务经济等高端业态延伸。第四,通过数据要素与其他要素结合,全方位推动传统产业改造升级。通过将数据要素与劳动、资本、土地、管理等各类要素相结合,发挥数据要素的补充、协同和激活作用,利用电商平台、智慧农业、数字金融等新兴业态推动乡村产业链重塑,助力乡村产业多业态融合发展。
四、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的系统框架
以上分析表明,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是一项具有综合性、全面性、整体性的系统工程,既需要高瞻远瞩的顶层设计,又要因地制宜地解决实际问题;既需要营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又要激发内生动力。习近平强调,“要坚持系统观念,加强对各领域发展的前瞻性思考、全局性谋划、战略性布局、整体性推进”,并针对做好经济工作,提出必须统筹好几对重要关系,包括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总供给和总需求、培育新动能和更新旧动能、做优增量和盘活存量、提升质量和做大总量的关系。基于此,本文认为发挥新质生产力对乡村产业振兴的赋能作用,需要把乡村产业看作一个整体系统,在系统之中把握好关键要素,增进系统的交互性、协同性和整体性,搭建系统框架。
(一)加强前瞻性思考,系统研判乡村产业的存量与增量
前瞻性思考是指根据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作出符合趋势的科学判断,从全局出发,立足现在,放眼未来,准确识别机遇与挑战,并提前进行系统谋划,以赢得发展的主动权。乡村产业根植于城乡关系、以农民为主体、多元融合发展等的鲜明特征,决定了乡村产业振兴必须加强前瞻性思考。通过对乡村产业存量资源的深入盘点和增量空间的精准预判,制定科学合理的发展战略,规避潜在风险,可以为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提供方向指引。
加强乡村产业存量与增量的系统研判应重点把握以下四个方面,以充分激发新质生产力的赋能作用。第一,夯实基础,全面推进乡村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基础设施是产业发展的必要前提和必备基础,但不少地区乡村产业基础设施存在布局不合理、服务功能不足、技术程度较低等问题,制约了新质生产力落地。应当根据数字中国、数字乡村建设的总体部署,立足乡村基础设施存量情况,推动传统基础设施与新型基础设施融合发展,加快智慧农场、智慧水利、智慧仓储、智慧物流、智能数字采集平台等增量型项目建设,为新质生产力落地应用提供坚实支撑。第二,动力重塑,聚焦产业链优化升级。乡村产业优化升级不是对原有产业的简单替代,应在深入挖掘存量价值的基础上培育增量业态,推动产业链由粗放低效向精细高效转型升级。针对当前乡村产业初级加工业、技术含量低、附加值不高等问题,一方面要激发存量要素潜力,通过高素质农民培训、合作社建设、农业社会化服务等方式,培育一批具有示范带动作用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另一方面,要加快引入外部资金、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推动智慧农业、精深加工等增量业态快速成长,构建存量业态与增量业态、传统生产力与新质生产力融合发展的新格局。第三,补齐短板,加快发展乡村生产性服务业。当前我国乡村生产性服务业发展不足、服务业态单一、质量偏低,难以支撑乡村产业的存量转型和增量培育。应大力培育农资供应、农机维修、信息咨询、冷链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市场主体,满足规模化经营主体的高端服务需求和小农户灵活、便捷服务的需求,推动乡村产业存量优化和增量拓展。第四,前瞻布局,探索低空经济、银发经济等未来产业形态。利用乡村空域资源丰富的优势,积极布局低空旅游、无人机植保等低空经济新业态,同时顺应乡村人口老龄化趋势,探索乡村康养、医 养结合等“银发经济”新模式,拓展乡村产业的增量空间,为发挥新质生产力的赋能作用提供更多可能。
(二)加强全局性谋划,系统协调乡村产业的内力与外力
全局性谋划是指在统筹全局、放眼长远的基础上,兼顾局部与整体、当前与未来、内部与外部等要素间的互动关系,以系统观念推动资源优化配置,进而达成全局性目标的战略过程。乡村产业振兴需要把握城乡融合发展、农民主体地位、多元融合路径等现实特征。在此过程中充分发挥新质生产力的赋能作用,就必须统筹乡村产业的内部动力与外部动力,激活乡村的资源禀赋与发展潜能,构建内外联动、协同高效的可持续发展格局。
全局性谋划新质生产力赋能的实现路径,统筹协调乡村产业内力与外力,需坚持以下原则。一是坚持农民主体性,强化其主体地位。乡村产业振兴的核心在于让农民真正成为产业发展的主人,确保其既能积极参与,又能共享收益。应当通过产权改革、收益分配优化、股份合作等方式,增强农民责任感与参与感,构建促进新质生产力落地的利益联结机制与决策参与机制。同时,强化职业技能培训和数字化平台建设,提升农民在现代农业产业链中的产业发展能力、议价能力和自主发展空间,切实保障其主体地位。二是以内部力量为基础,提高乡村内生发展动力。面对劳动力外流、村落空心化、农民老龄化等现实困境,引入新质生产力对乡村产业体系进行重塑。不仅要提升乡村产业发展的技术水平,也要推动社会支撑体系的深度变革。通过大力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与完善村民自组织体系,可以切实增强乡村内部的资源拓展能力与技术应用能力,多措并举激发农村居民的集体行动意识,形成自我组织、自我赋能、自我发展的内生发展格局。三是积极引导外部力量嵌入乡村产业发展体系,坚持“输血”与“造血”、内生与外生相结合。外部力量引入固然能带来短期收益,但只有将外力及时转化为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才能构建乡村产业振兴的长效机制。一方面,应当打通外部资源要素下乡入乡的制度性通道,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社会协同的乡村产业振兴支持体系;另一方面,应当加强探索乡村内外联结式发展的机制,深化城乡融合发展的体制机制改革,充分运用新质生产力赋能数字农业、智能制造、基础设施等领域,使外部力量既能“输血”支持,又能“造血”赋能,持续推动乡村产业链优化升级。
(三)加强战略性布局,系统调控乡村产业的动能与效能
战略性布局是指立足长远眼光与整体视野,科学谋划产业发展的关键路径与重点环节,客观辩证地制定战略策略、作出战略部署的一种思维方式。对于以农民为主体、处于城乡融合与现代化进程中的乡村产业而言,在引入新动能、新业态、新模式的同时,更需注重提升产业效益和发展效能。通过科学合理的战略布局,有效激发新质劳动者、新质劳动资料、新质劳动对象所蕴含的发展动能,将其转化为实际的经济效益,助力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
为发挥新质生产力赋能作用,系统调控乡村产业的动能与效能,需要从生产力三要素着手。其一,培育高智力、高素质、高技能的新质劳动者是提升乡村产业发展效能的关键。推动新质生产力落地归根到底离不开劳动者,其知识结构与技能水平直接影响新动能的激发和高效能的实现。应当持续加大对农村劳动者的技术培训,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激发劳动者的创新活力,让他们真正成为技术应用的主体,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切实提升乡村产业发展成效。其二,新质劳动对象具备更多特性与更高生产价值,是产业动能向高效能转化的重要基础。传统劳动对象是指生产过程中被加工和改造的自然物质,新质生产力的出现意味着劳动对象更加多元化,出现了数据、信息等更多形态。因此,应当持续深化农村生产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加快土地、资本、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的高效流转和精准配置,促进乡村产业与周边区域高端产业的有效衔接,确保新质劳动对象的潜在经济价值有效转化为现实市场竞争力。其三,新质劳动资料是具备更强科技属性和更高技术含量的劳动资料,是发展新动能的来源,而能否将其用好是取得成效的关键。新质劳动资料具备智能化、信息化、共享化等特征,例如互联网平台不仅具有明显的公共属性,而且依赖公众广泛参与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同时,新质劳动资料打破了传统生产模式的固定性,促使生产活动从集中管理转向更加灵活、自组织的模式,进一步打破了管理者与劳动者的角色界限,从而使劳动资料的占有权、支配权和使用权逐渐融合。因此,应当明确新质劳动资料的产权和使用权,加强公平竞争制度建设,加快传统劳动资料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方向转型,确保新动能充分转化为产业高效能。
(四)加强整体性推进,系统强化乡村产业的协同与联动
整体性思维是立足整体视域,对事物进行系统分析和综合把握的思维方式。其强调各部分之间的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从全国整体层面来看,区域发展不均衡和城乡二元结构是影响高质量发展的两个因素。新质生产力代表着生产力的全面革新,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时代新要求。因此,以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产业振兴必须着眼于区域关系、城乡关系协调发展的战略高度,进行整体研判、系统谋划和统筹安排,构建整体发展格局。
整体发展格局主要包括城乡协同和区域联动两个方面。一方面,要以新质生产力为引领,强化城乡产业协同发展,构建优势互补、相互促进、融合发展的产业格局。应当加快实现人力、资金、土地、技术等生产要素在城乡之间平等交换、双向流动。既要通过产业链的延伸和整合,推动城市资本、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向乡村流动;也要鼓励乡村劳动力积极向城市转移就业和创业。推进城乡基础设施一体化建设,完善公共服务共享机制,让新质生产力成为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支撑,实现城乡一体、协同发展、合作共赢。另一方面,要以新质生产力促进区域优势转化为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动力,并构建区域联动的整体格局。东部地区要强化新质生产力在农业科技创新方面的支撑作用,率先发展智慧农业、生态农业等高附加值产业;中部地区可以利用区位与资源优势,学习东部地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经验,推动现代农业服务业与加工制造业转型升级,实现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西部地区则可以依托生态资源禀赋,发展特色农业、生态旅游及新能源产业,借助新质生产力实现乡村产业的生态化与绿色转型;东北地区则要注重发挥现代农业机械化优势,积极引入新质生产力技术,推进高端农产品生产和农业装备制造产业发展。此外,要持续强化东西部之间产业合作,以新质生产力为纽带,充分发挥龙头企业、产业园区和行业协会的联合带动效应,推动跨区域产业转移和生产要素流动,形成乡村产业振兴的强劲合力,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
参考文献略
作者简介

许源源,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院长,中南大学乡村振兴研究中心主任,“芙蓉学者”特聘教授。长期从事乡村振兴、乡村治理等领域的研究;近年来主要研究兴趣为乡村治理、数字乡村建设、健康乡村建设。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科基金多项,以及省部级社会科学基金10余项 。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出版专著(译著)4部,在《公共管理学报》《中国行政管理》Energy Economics、Nonprofit Management & Leadership等中英文权威期刊发表学术论文90余篇。先后获各项科技成果奖20多次。

门垚,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数字政府、数字公共服务。研究成果发表于《行政论坛》《浙江学刊》《城市问题》《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Asian Public Policy等中英文核心期刊。参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2项,参与撰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省教育厅重点等多项科研项目,主持校级项目一项。